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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访谈湘美版书法教材主编沃兴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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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5 09:54: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以他平他谓之和 ——沃兴华访谈2015-04-07

      王子庸: 据说有一年您在中国书法院讲课,同学们想买您的字,给您几十万块钱,您在宾馆创作,写完后觉得不满意,就撕掉了,把钱如数退给同学们。有这事吗?我知道,您很少卖字。为什么放着钱不赚呢?


沃兴华:其实我也想赚钱,但问题是怎么赚法。古人讲要“取之有道”,我卖字秉持两个原则,一是不苟与,要对得起自己,创作不容易,坏作品拿出去是糟蹋自己,好作品拿出去心痛,这种纠结好比嫁女心情,但女儿总是要嫁的。二是不苟取,要对得起买家,人家赚钱也不容易,怎么能随便敷衍?亚明先生说“钱是你的命,画是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虽属戏谑,但含真理,双方都要以“命”真诚相待。举个例子,好多年来,前后有十几位买家要我临写《兰亭序》,但是到现在我一张都没有给他们,不是作品没有,我经常临写,就是自己觉得还不够好。

                              

王子庸:您应酬多吗?您日常的工作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沃兴华:应酬不多,能推就推,因为在应酬的时候常常会觉得无聊和空虚,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对周围一切产生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也许就叫孤独感吧。

我现在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上课、看书、写字、写文章。星期一去学校,上两门课,其余六天,大概三天写字,两天看书写文章,一天杂务,很简单,很充实,而且很有规律,学习状态和创作状态都比较好,经常有新的想法和新的作品。

王子庸:您怎么看待这种孤独?


沃兴华:我不确定上面所说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孤独”,因为我发觉自己很矛盾。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尤其是长时间独处的时候,很想找一些朋友聊聊,很想热闹一下。不过从内心来说,我还是向往孤独的,因为艺术家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能从各种不必要的关系和俗务中解脱出来,回归自我,走向内心,产生智慧,在创作时才有可能集中全部精力,“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获得最深刻的表达。孤独能给人智慧和力量。易卜生在《全民公敌》中说,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是最孤独的人。我希望自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真正懂得并且实践孤独的人。


王子庸:您不大外出。一般的活动也不参与。那您为什么前不久主动去山东观看济南青年书协的访碑展?


沃兴华:是去学习的。今年二月初,我与胡抗美先生办了展览之后,脑袋空空的,不知道再怎么创作了,怎么写都不满意,因此干脆不写,去画画了,很长一段时间,安安静静的,临摹古人的画,一直到两个月前,在网上看到济南青年书协办的“四山摩崖访碑展”,特别激动,于是复印了一些作品,作为参考,重新投入到书法创作。因为有这种启发,所以得知他们又要办“济宁访碑展”的消息时,就去了。我现在很少看展览,千里迢迢地去看展览,实在是太想学到一些东西了。



王子庸:艺术界多狂妄之士,但从未听您说过狂话。您的行为方式显示:您不愿和当代人“一般见识”。以我的直觉,您是有大自信、大野心的——百年之想。对吧?


沃兴华:书法是视觉艺术,归根到底是给人看的,说狂话有什么用?作品是硬道理。“百年之想”是虚幻的。百年后人会不会想你,不取决于你想不想,而取决于你的作品能不能进入他们所处时代的文化所造成的特定视阈,这种时代文化你无法预知,更无法掌握,因此所谓的“百年之想”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但是它有积极作用,可以让我们对当下创作怀抱一种敬畏的心情、认真的态度和勤勉的作风,我想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当要有一点“百年之想”,你说对吗?


王子庸:记得当年第一次在报上看到您的字,就被震撼了。这种震撼,第一感觉是形式构成的冲击,究其实,是形式和用笔的综合效应。为什么您一直在强调形式构成问题,线质方面谈的较少?因为形式构成是您作品的代表性符号?还是因为它不被理解?


沃兴华:我在《形势衍》一书中说:“书法就是线条对空间的分割”,这个观点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分割的结果,讲空间造型与关系,要求‘致广大’,追求宏观效果,使作品具有撼人的气势;二是分割的手段,讲线条本身的质量,要求‘尽精微’,追求微观细节,使作品具有耐人琢磨的韵味。空间与线条并重,片面追求一个方面而否定另一个方面都是错误的,都会损害书法艺术的魅力。因此,我在创作时力求广大与精微兼顾。然而在写文章时,正如你所说的,强调形式构成,线质方面谈的比较少。原因是我觉得关于线质古人讲得很多,“卑之无甚高论”,充其量只能作系统化的整理,如我在《书法技法新论》的笔法章和点画章中所做的那样。关于形式构成古人极少论述,而它恰恰是当代书法发展所面临的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应当大谈特谈。这种迫切性表现为两个方面,第一,古代书法是文本式的,注重阅读,因此强调点画和结体的表现。现代书法是图式的,注重观看,因此特别强调章法,强调形式构成。第二,书法艺术的发展是内因与外因合力作用的结果,外力的推动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书写工具和展示空间。受书写工具变化的推动,书法内部应变的次序为从点画到结体再到章法,点画因为与书写工具的关系最密切而变得最重要;受展示空间变化的推动,书法内部应变的次序为从章法到结体再到点画,章法因为与展示空间的关系最密切而变得最重要。古代书法发展的外力影响主要来自书写工具,汉代蔡邕说:“唯笔软则奇怪生焉”,毛笔的改进促进了字体书风的变化发展,从秦汉到今天,两千多年来,毛笔的性能已被充分开发,各种表现都趋于极致,当代书法家要想精微很难超越神龙《兰亭》,要想浑厚很难超越邓石如,要想跌宕很难超越米芾,要想雅致很难超越董其昌……无论想要追求什么,都会有一座高峰矗立在前,这意味着借助书写工具来促进书法艺术发展的路已经走到头了。然而从展示空间来看,由于当代建筑式样和装潢风格的改变,今天书法的展示空间与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大不相同,书法作品如果不在幅式、章法、结体、点画乃至装裱上做一番改变,就很难进入现代的展示空间,与其协调,并且相映成辉。而作品要与展示空间相结合,最重要的就是章法,就是形式构成。


王子庸:这样可能造成一个结果:导致大家对您用笔和线质的疏忽。而我认为线质恰恰是您作品最过人之处。是不是线质对您不是问题,所以被您有意无意忽略了?


沃兴华:其实在创作上我是非常注重用笔和线质的,只是在表述时因为上面两个原因而讲得少了,以后我要注意,不要讲得太偏。说改就改,现在马上就纠正一下,讲讲我对用笔和线质的两点体会:第一,线质要好无非两个方面,一是粗细方圆,造型丰富,二是轻重快慢,节奏鲜明。而无论粗细方圆还是轻重快慢都是一种对比的存在,对比双方都不能单独产生意义,只有被纳入到一个系统之内,通过有机组合,建立起对立统一关系,才能相得益彰,显示出各自的美感,而这种系统的组合形式就是笔法。笔法的要义是将点画的书写分成起笔、行笔和收笔三个部分,让运笔走出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通过提按顿挫,在造型上产生粗细方圆的变化,通过轻重快慢,在节奏上产生抑扬起伏的变化,最后通过造型与节奏的组合,使点画成为一个整体,具有相对独立的审美价值。点画有没有笔法意识,造型与节奏的表现是不是丰富而且细腻,这是写好点画的根本前提。第二,线质要好还必须避免偃卧,笔锋受压后打开,一进入行笔,就会偏向与运动方向相反的一边,使笔肚接触纸面。笔按得越重,笔肚接触纸面越多,笔锋的偏侧就越大,这种偏侧便是偃卧。它使书写的沉着之力因为笔锋的偏侧而转移为与纸面平行的力量,不能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而且,笔肚擦过纸面,墨色扁薄飘浮,没有注入感。因此为了在中段行笔时避免偃卧,董其昌说:“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传之语”。意思是尽量提起笔,让笔尖在纸上行走,以此保证中锋,这是帖学的中段行笔方法。包世臣《艺舟双楫》说:“盖笔向左迤后稍偃,是笔尖着纸即逆,而毫不得不平铺纸上矣。石工镌字,画右行者,其錞必向左,验而实之,则纸犹石也,笔犹钻也,指犹锤也。……锋既着纸,即宜转换,于画下行者,管转向上;画上行者,管转向下;画左行者,管转向右。”主张将笔管朝笔画运行的相反方向倾斜,抬起笔肚,让笔尖受压后强力反弹,紧紧咬住纸面逆行,保证写出苍茫浑厚的点画,这是碑学的中段行笔方法。帖学和碑学的行笔方法不同,表现效果大相径庭,但是殊途同归,都避免了行笔过程中笔锋偃卧的毛病。帖学提笔运行的效果是清挺遒劲,适宜于写小字;碑学逆顶运行的效果是浑厚苍茫,适宜于写大字。理解和掌握这两种方法,创作时就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应变,点画的粗与细、快与慢,力度和速度的变化,轻松与沉郁的表现,全在于这两种方法的灵活使用。

这两种用笔方法太重要了,现在有许多人写字只求痛快,不讲笔法,起笔、行笔和收笔没有变化,点画苍白空洞,尤其是不知道如何避免偃卧,运笔像拖地板一样,点画扁薄轻浮,这些运笔都被董其昌斥之为“信笔”。


王子庸:我有这样一个认识:当代的观念艺术,如行为、装置等,是出之于脑,展示某种思考的力量,而中国传统书画艺术,是出之于心,展现主体心灵境界。您的书法强调形式构成,那么,您觉得您的创作主要是出之于脑,还是出之于心?


沃兴华: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我就谈谈自己的创作方法好吗?它到底是出于脑还是出于心,你去分析分析看。我认为:书法创作就是前识意图与形式理念的统一。

所谓前识意图,顾名思义就是在创作之前,对作品的一种意象性预构,它是不明确的,如老子说的:“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精”,因此称为“前识”。而且作为一种意象,它具有强烈的表现冲动,因此称为意图。前识意图反映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审美趣味和生活状态等等,是作者生命的表现。

所谓形式理念,是书法艺术的表现形式在高度概括以后,抽绎出来的最高原则。书法的表现形式是点画结体的造型及其对比组合,具体来说,就是用笔的轻重快慢,点画的粗细方圆,结体的大小正侧,章法的疏密虚实,用墨的枯湿浓淡等,这些对比组合变化无穷,其最高原则就是四个字“以他平他”,不断地以不同的造型元素与前面的造型元素相联接,让它们相反相成,相映成辉,组成和谐的整体关系并生生不息地展开下去,这是作品生命的表现。

前识意图是作者情绪在受到某种刺激之后引起的反应,不同刺激,不同反应,造成不同的前识意图。形式理念是“以他平他”,前面的点画写得粗了、细了,后面的点画就要写得细些、粗些......前面字写正了,后面字就写得斜些;右边字写大了,左边字就写得小些;前面一行右倾了,后面一行就往左斜一些。至于怎么粗怎么细,怎么正怎么斜,怎么大怎么小,会激发出作者在平时训练中所储备的各种技法规范,王羲之的,颜真卿的,苏黄米蔡的等等,全部变成各种具体情况下的具体运用。

前识意图与形式理念都是在创作的当下生成的,都是活泼泼的生命,这种生命流注到纸上,没有固定程式,但是有两条基本原则。

一是形式理念优先的原则。当前识意图与形式理念发生冲突并且不能调和的时候,要以形式理念为主。理由之一,前识意图表现了作者的思想感情,是小我;形式理念的“以他平他”语出《国语·郑语》:“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它体现了阴阳衍化的思想,是中华民族观察世界、认识世界和表现世界的方式方法,是传统文化的根本要义,是大我;书法的本质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传统文化通过作者创作把其展现出来的一种艺术形式,因此小我应当体现大我,小我应当服从大我。理由之二,形式理念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前识意图是主观的,可以变通的,可以在与形式理念的博弈中作出调整的。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序言中说:“当托尔斯泰构思《安娜·卡列尼娜》的初稿时,他心目中的安娜是个极不可爱的女人,她的凄惨下场似乎是罪有应得,这当然跟我们看到的定稿大相径庭,这当中并非托氏的道德观念有所改变,而是他听到了道德以外的一种声音,我姑且称之为‘小说的智慧’。所有真正的小说家都聆听这种超自然的声音,因此,伟大的小说里蕴藏的智慧总比它的创作者多。”这里所说的“小说的智慧”,在书法上就是代表作品生命的形式理念。作家的创作构思必须服从“超自然的声音”,书法家的前识意图必须服从形式理念,只有这样,他的作品才能超水平发挥,他的创作才能不断有所发现有所发明,精进不已。


     

二是轮换做主的原则。在创作过程中,落笔的时候,线条是粗是细?是长是短?结体是方是圆?上下字是连续的还是间断的……所有表现都以前识意图为主,由前识意图定下作品的风格基调。开了头以后,形式理念逐渐显现,影响越来越大,到一件作品快要完成的时候,怎么写已经完全被形式理念所规定了,前面疏了,后面必须要密一点;前面轻了,后面必须重一点……你别无选择,只能够跟着形式理念走。尤其是落款,写在什么地方,是穷款还是长款,你不要再顾及什么前识意图,必须老老实实地根据形式理念去“以他平他”,求得通篇关系的完整与和谐。

这种轮换原则古人也讲过,但不明确。王铎说,一个字中,前面的笔画好写,最后一笔难写。为什么?就是因为前面几笔根据前识意图,你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最后一笔要调整关系,必须符合“以他平他”的形式理念,落在什么地方,粗一点还是细一点,干一些还是湿一些,实际上都是被规定的,你要发现这种规定,并且把它表现出来,所以难写。书法创作的过程,前面以前识意图为主,后面以形式理念为主,这个道理与写文章一样。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说:“未破题前,文章由我,既破题后,我由文章”。八股文讲起承转合,“起”就是破题,破题的时候,文章怎么写,以我为主,好比书法中的以前识意图为主。“起”了之后,破题了,观点亮出来了,后面怎么承,怎么转,怎么合,就由不得你了,你必须跟着文章本身的逻辑走,好比书法中跟着形式理念走。只有这样,书法创作才能将作者的生命与作品的生命融为一体,既表现作者的思想感情,又符合传统文化的精神。


王子庸:有的人,展览中往外拿的作品都是形式构成类的(创作前还要打小稿),而其平时的创作却完全不同,完全是那种传统型的……这种创作,我觉得是不真实的,是和其心灵无关的。朱新建先生曾说:“真实一点,再真实一点;朴素一点,再朴素一点”。对此,您怎么看?


沃兴华:一个人有的时候强调创新,搞形式构成(我认为书法创作是前识意图与形式理念的统一,因此不主张打小稿),有的时候强调传统,搞苏黄米蔡。我觉得这不能说是不真实,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一方面创新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与传统不可分割,因此,当一个阶段狂飙突进以后,为了使创新不至于浅薄和空洞,有必要去挖掘和借鉴传统的精华来加以丰富和充实,用董其昌的话来讲叫做“时时顾祖”。另一方面人是矛盾的,既向往和憧憬美好的未来, 又迷恋和想念过去的辉煌。周作人曾一再引用英国人蔼理斯的话说:“世上总常有人很热心地想攀住过去,也常有人热心地想攫得他们所想象的未来。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两者之间,能同情于他们,却知道我们永远在过渡时代。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对于二者都不能有什么争向……没有一刻无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没有一刻不见日没,最好是闲静地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乱地奔向前方,也不要对落日忘记感谢那曾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这些复杂的原因使真正的书法家在一生的探索中必然会处于新与旧,激进与保守的紧张之中,表现出来的作品也会是厚重的,真实的。相反我倒认为,书法家的艺术追求如果是单向的,一味的创新,或者一味的传统,大多是不真实的,即使是真实的,那也是受到时尚的误导,缺少对创新与传统之间关系复杂的认识,表现出来的作品也是浅薄的。总之,我认为真实不真实,与新和旧无关,与既新又旧也无关,只要是诉诸内心的追求,诉诸理性的选择都是真实的。至于怎么来判断是否处于内心诉求和理性选择,我想标准就是看创新作品和传统作品之间是否有内在关系,创新作品是否有传统的基础?传统作品是否有创新的理念?如果没有的话,那可能就有不真实的嫌疑。


艺术创作还是要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表现,跟着自己的艺术感觉走,朱先生主张真实,这是对的,而且是绝对对的。至于“朴素一点”,我认为也可以是对的,但却是相对的,因为绚丽也是艺术的表现手法之一,也有它的魅力。倪元璐教侯方域作文“必先驰骋纵横”,“如海水天风,涣然相遭,喷薄吹荡,渺无涯际,日丽空而忽晴,龙近夜以一吟……”这种绚丽同样夺人心魄。朴素与绚丽相反相成,只有懂得绚丽的人才会真正懂得朴素,只有懂得朴素的人才会真正懂得绚丽。寄寓了绚丽的朴素才是真的朴素,寄寓了朴素的绚丽才是真的绚丽,对立双方只有处在矛盾和紧张之中,达到一种和谐,才能表现出最真实的人生状态和最本质的宇宙存在。朴素和绚丽具有同等的审美价值,应当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因此“朴素一点”只有在“绚烂归于平淡”的条件下,才是对的。苏东坡曾对他的子侄辈说,你们不要看我现在文章的平淡就去学平淡,我也是从绚烂过来的,你们应当先学学绚烂,就是这个道理。


王子庸:您学书生涯中,对您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


沃兴华:我学习书法一直转益多师,以前听老师说:“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因此多以历代名家为师,后来觉得这句话没有指明取法谁才能得其上,觉得它不周洽,不成立,也就不相信了,随着学习的深入,开始接触各种民间书法,受益匪浅,深切体会到章学诚的话是至理名言:“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学习书法要想有所成就,必须广综博览,名家书法与民间书法都不偏废。但是,如果要说一个影响最大的人,那无疑是颜真卿了,我在《颜真卿行书意临》一书中说:“我学习书法四十多年,用功最勤,体会最多,影响最大的是颜真卿。颜真卿书法端庄宽博,浑厚雄强,‘厚德如虚愚,威重如山岳’,如果用一个词来表彰,那就是‘正大光明’。这是做人的最高品格,也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这种境界钻之弥深,仰之弥高,令我心驰神往。”


王子庸:您一直在习画。您感觉绘画和书法有什么异同?


沃兴华:中国的书法和绘画使用同样的笔墨纸张,创作方法上有许多共通之处,其不同而且可以互补的是:书法偏重线条,粗细长短、轻重徐疾,表现得淋漓尽致。绘画偏重构成,疏密虚实、浓淡干湿,发挥得酣畅透彻。因此,我在字写得比较麻木时,就会去学画,以画入书,强调墨色的枯湿浓淡,强调章法的疏密虚实,以此来提高书法作品的视觉效果。


王子庸:您面对批评的态度很耐人寻味。几乎见不到您的反驳文章。您不生气吗?


沃兴华:有作品在,怕什么?批评得对,我感谢,批评得不对,促进我进一步思考,我也感谢。至于恶意攻击,暴露的是攻击者的卑劣,关我什么事,辩白文字“一说便俗”(倪元璐语)。不过,对于真正有价值的学书讨论我还是愿意参与的,比如在网上曾经与张鹏先生讨论过一次,可惜我不会打字,不能尽兴。


王子庸:您平时喜欢读些什么书?对您人生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什么?最近在读什么?


沃兴华:读书很杂,以前如此,现在仍旧如此,因此说不上哪一本书对我影响最大。只记得有一阵子特别喜欢看史铁生的小说。不过,最近无论在想问题还是处事上,时不时地会突然冒出一句《论语》中的话来,深受其启发。

最近看的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集,日本明治和大正年间的小说(夏目漱石、森鸥外,芥川)、史学(内藤湖南、白鸟库吉)、书法(中林梧竹、副岛苍海)和绘画(富冈铁斋、竹久梦二)都极好,一个生气勃勃的时代。


王子庸:网友践宇说:“沃老师的著作我基本都阅读过,很多探索对当代人的启发也很大,但书中的内容基本都是技法和形式,且有不少重复之处,当今书坛缺失的是崇高的精神和气象的追求,而仅仅计较于形而下的技法层面,实在是一种倒退!不知沃老师将会有什么样的质变和突破?”


沃兴华:年初,我与胡抗美先生办展览,取名为“情感与形式”,我们合写了一篇文章《论书法艺术的情感与形式》,我们反对把情感与形式割裂开来,尤其反对把情感内容看成是形而上的高级的,把形式表现看成是形而下的低级的观点(对道和技的看法也一样)。我们认为:情感与形式是统一的,是一个事物相反相成的两个方面,情感离不开形式的表现,情感是被形式所表现的情感,情感就是形式;形式离不开情感的激活,形式是被情感所激活的形式,形式就是情感。情感与形式的关系就像《周易》中理和象的关系,《周易》深奥的义理存在于纷繁错综的卦象之中,“理在象中,即象识理,离象无理”。因此,我们主张书法家的修养功夫既要有对人文精神的敏感,又要有对表现形式的敏感,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对什么样的精神与什么样的形式相对应的敏感。情感与形式不可分割,一旦有分,那么精神就是虚的,形式就是死的。

我们是情感与形式的统一论者。但是又认为,书法家区别于常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用形式,(即点画结体和章法中的各种对比关系和形势变化)来观察世界、认识世界和表现世界的。如果他不能将自己的情感表现在这种形式之中,无论讲得怎么堂皇和高深,都不是书法家。沈从文先生曾多次感叹说,如果自己会作曲,一定是个优秀的音乐家。他有情感,但是没有表现形式,因此不是音乐家,道理就这么简单。形式是书法家身份的标志,形式创造是书法家的责任和义务,是第一位的,书法家的奋斗目标就是如何将带有时代烙印的个人情感注入于传统书法,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形式,历史上没有一位书法家不是因为创造了独特的表现形式而彪炳史册的,这是我们在统一论基础上强调形式的主要原因。


王子庸:鹊华秋望斋问:您觉得您和其他艺术家的思考方式、表达方式有什么异同?试举例。


沃兴华:于明诠先生在分析当代书法的各种流派时,将我归为“形式构成派”。确实,我与其他书家的区别主要在于强调形式构成。什么叫形式构成,我是这样认识的,它包括两层意思:形式和构成。

先讲形式。在艺术上,人们一般都将作品所表现的情感称为内容,而将表现情感的方法称为形式。具体说,书法艺术的表现形式,有点画结体和章法三个层次,再具体来说,就是点画的粗细方圆、轻重快慢;结体的正侧大小、收放开合;章法的疏密虚实、离合断续等等,它们都是以对比关系的方式出现的,点画结体和章法所包含的各种对比关系很多,远不止这些,如果加以归并的话,可以概括为形和势两大类型。形即空间的状态和位置,如粗细方圆、大小正侧、疏密虚实等等;势即时间的运动和速度,如轻重快慢、离合断续等等。因此汉代蔡邕在《九势》中说:“夫书肇自然,自然既出,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焉”。他所说的自然,就是书法艺术所要表现的内容,包括我们所说的情感,他所说的阴阳就是各种各样的对比关系,所说的形势就是对比关系的高度概括,书法艺术是通过各种形和势的变化来表现情感内容的。

再说构成。书法作品中的点画结体和章法都具有两重性,一方面是整体,另一方面又是局部。点画既是起笔行笔和收笔的组合,是整体,同时又是结体的局部。结体既是各种点画的组合,是个整体,同时又是章法的局部。章法既是作品中所有造型元素的组合,是个整体,同时又是展示空间的局部。

点画结体和章法的双重性格决定了双重的表现要求。当它们作为相对独立的整体时,各种组合元素的处理要完整、平衡和统一,要表现出一定的审美价值,当它们作为局部时,各种组合元素的处理要不完整、不平衡和不统一,以开放的姿态与其他局部相组合,在组合中1+1>2,产生新的审美价值。

整体和局部各有各的审美价值,书法创作应当两者兼顾,但是由于种种原因,“目不能二视而明”,人们常常会在兼顾的基础上有所偏重,比较来说,传统书法偏重于将每个层次都当作相对独立的整体,强调它们本身的审美价值,结果使得宋代以后的形式研究越来越往精细方向发展,以楷书的点画形式来说,晋唐时代只有八种,欧阳询称为《八诀》,到元代陈绎曾的《翰林要诀》变为三十六种;就楷书的结体来说,唐代欧阳询有《三十六法》,明代李淳发展为《大字结构八十四法》,到清代黄自元又进一步细化为九十二法。所有这些研究都就事论事,就点画论点画,就结体论结体,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使得书法创作在技法表现上,一方面越来越细腻,另一方面却因为忽视了局部与局部之间的关系,琐碎呆板,没有整体感,缺乏生气,走到极端,便堕落到馆阁体的魔障里去了。当代书法家看到这种毛病,认识到它的危险性,因此主张要在关注局部之美的基础上,进一步强调局部与局部之间的组合关系之美,这种局部与局部的组合,用一个现代的词来表示,那就是构成。构成就是组合,组合就是构成。

总而言之,形式构成的创作注重两个方面,一是形式,任何情感都必须通过点画结体和章法中的各种对比关系来表现,因此特别强调对比关系,认为作品中对比关系越多,作品的内涵就越丰富,作品中对比关系的反差越大,作品的视觉效果就越强烈。二是构成,在兼顾点画结体和章法的局部之美的基础上,特别强调点画与点画、结体与结体、章法与展示空间之间的组合关系之美。努力把点画放到结体中去表现,把结体放到章法中去表现,把章法放在展示环境中去表现,让它们在更高层次更大范围的组合中通过变形,表现出更大的审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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